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毕洪海:斯文一脉比传灯——怀念恩师罗豪才先生

  2018年的2月是黑色的,12日9时02分,恩师罗豪才先生溘然长逝。噩耗传来时,我正远在千里之外处理父亲的交通事故,闻之凄然难以自禁。当天下午北京附近发生地震,大地同悲。自2001年初识恩师后,他已经成为我的至亲,得知消息后夜间每每被梦魇惊醒,惶惶然如丧家之犬。

  我本就不善于表达情感,只能竭力转移自己的注意力。虽然努力振奋精神,却不时陷入消沉抑郁难以自拔。最怕的是睹物思人,然而内心又竭力想抓住恩师的每一个片段,奈何“笑渐不闻声渐悄”。想起以前每次到家里去之后,临走时罗老师都会送到电梯口,他背着手站在那里,略略有些驼背,等电梯时稍稍歪着头听我说话。电梯来了后,就跟我招招手,等着电梯关上门,离开。现在电梯门永远地关上了,我再也见不到他了;再也听不到那个熟悉的声音,“小毕,你有时间吗?有时间我跟你说两句。”

  罗老师1960年留校任教,弟子流布海内,何止三千。在我读本科时,就听行政法的启蒙老师讲罗老师是行政法学界的三驾马车之一。当时用的教材也是罗老师主编的《行政法学》,教材的前言中提到该书是以平衡论为引导思想撰写的,内中并有一个超长的注释说明各种行政法的理论。橙红色底色的封面上是北京大学的湖光塔影,我想生活在这里的将是何等神仙人物,当时即已心驰神往。

  及至我入校读研究生时,罗老师已年届七旬,在普通人这已经是退休许久含饴弄孙的时刻,却是他一生事业之巅峰。然而只要时间允许,每年开学时宪法行政法专业的师生见面会他都会参加。我隐约记得,在逸夫壹楼一层狭隘的楼道里,5138小会议室的门口,身材高大、满头银发的罗老师向大家走过来,周围挤满了人,他笑容可掬,走路时身体稍向右前方倾斜,似乎总是准备着与人打招呼、握手,或是在听别人说什么。我并不记得师生见面会上罗老师说了什么话,但见面会后的重要内容是聚餐,刚开始是中心的老师,后来是师生一起。能够与众多著名的老师在一起用餐,议论家国大事,耳濡目染,这是做学生的莫大荣幸,也是我作为宪法行政法中心秘书的一个额外收获。澳门新葡亰平台游戏宪法行政法专业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:在校期间,只有老师请学生吃饭的份,学生没有资格请老师吃饭。要等到论文答辩通过时,学生才具有请导师吃饭的资格。所以我吃了罗老师无数多的饭,而印象中我请他吃过的就只有博士论文通过答辩后的那次,还是由当时的新科博士同学集体买单的。不过罗老师的饭也不是容易吃的,几乎每次都是在讨论学术问题。

  罗老师早年投身革命,归国后则赶上了大小各种运动,中间遭遇丧妻之痛,直到1981年年届五十出国访问时,他还被同行的教授称为“青年教师罗豪才同志”。然而罗老师老骥伏枥,标志性学术成果平衡论是在60岁左右提出的,软法则是在70岁时提出的,此后还继续研究协商民主、人权等课题。我在入校时,他坚持每年给博士研究生开设行政法基础理论的课程,但讲授的内容则随着关注的重点而有所不同,2005年以后则是突破性地提出了软法研究。行政法基础理论的课程是博士生的必修课,以讨论为主,虽不封闭,但其实也不对外开放。我当时作为宪法行政法中心的秘书,是各位老师的小跟班,于是就借机蹭课,还时不时参与讨论。罗老师的课堂风格相当活泼,兼收并蓄,欢迎提出不同意见。他随时关注政学界新的思想与观点,如果发现有意思、有启发的资料和参考书,就会推荐给班上的学生阅读,而学生有意思的想法,也可以在课堂上报告,推荐参考书给罗老师。作为硕士研究生,我虽然见识浅薄,不乏幼稚可笑的想法,但罗老师也不以为忤。2004年以后,我正式担任罗老师的学术秘书,听课就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了。我自己全程听过的就有平衡论、公法方法论和软法等,有的听了还不止一轮,不时也会穿插其他一些专题。等到2004年报考博士时,我就在研究计划中填写了“合作行政法”的选题,这一研究课题后来得到了罗老师的赞许,他鼓励我将这一题目深入做下去。

  罗老师的学术秘书当然是没有编制的,但他从自己的课酬、稿酬和津贴中给发一点补助,后来则变成了他名下的博士生轮流充任学术秘书,已经变成普惠政策了。作为学术秘书,主要的工作是帮助收集一些学术资料,起草文稿的任务很少,工作很轻松,并且还能开阔眼界,从中学到不少东西。罗老师对文字很敏感,字斟句酌,追求朴实而不是华丽,提醒我不要用那种佶屈聱牙的文风,也不追求语不惊人死不休。这是他对自己门下学生共同的要求。记得我起草“中国宪政之路”纪念文集的序言中用了两句话“宪政在中国既有其不可承受之重,亦有其不可承受之轻”,自己一时还颇为得意,以为是点睛之笔。罗老师电话认真问了我这两句话的具体意思,然后说,“宪政在中国不存在不可承受之重,也不存在不可承受之轻”,就把这两句话删掉了。

  罗老师对凡是自己署名的文稿都非常认真。他自己主编的《行政法论丛》,每一期的篇目都要亲自审定。我曾经问过他是否每篇文章都看过,他笑笑说:“文章内容虽然不至于每一个字都读,但大致内容都会溜一下。”我自己在《行政法论丛》上发表的第一篇文章,当时用了自己的网名“寻常百姓”做笔名,他给直接改了回来,开门见山地说“你不是寻常百姓”。我理解他的言下之意是要对自己的文章负责,不要搞些化名、笔名的东西;文章清样出来以后,还接到罗老师的电话,说在文章的结尾给我加了几句话,这样不会犯错误,问我是否同意,我当然是同意的。最后博士毕业登记表要填导师意见时,本来我想自己编几句,请罗老师象征性地签个名就好了。罗老师却说,“这个是要进档案,跟着你一辈子的”,他斟酌了少许,用他遒劲有力的大手亲笔填写了意见,同时自嘲地说:“我的字不好看”。我就调侃他:您该练练字了。

  还记得我博士毕业面临何去何从的选择时,正好华北电网请罗老师推荐人才,他问我去不去。我那时候应聘北航还尚未消息,就问他的意见。罗老师很快就替我做了决定,“去华北电网生活会好一点,但国家培养你这么多年,你还是做研究吧”。这样我就剩下了华山一条路。罗老师此后也一直关心我的发展,希翼我早点解决职称的问题,为我的每一点进步而高兴。等到我终于解决了职称时,他已经在病中……

  春节前诸位同仁聚餐,听闻罗老师精神向好,心想节后找时间去看他。而且当时心里燃起了更大的希翼,觉得他从重症监护室转到普通病房指日可待。因为我知道他还有一些东西希翼去完成,他曾经说过,要写一部中国的《公法的变迁》,要写一本《软法概论》,要写一本以平衡论为线索的行政法著作,要修订他的行政法教材……

  2017年3月份罗老师过生日时,他已经在轮椅上有些日子了,他说要不要把北京大学陈明楼的办公室给退了。我说不要退,因为他一定会康复,还要继续引导学生到一百岁,大家还要在那里继续喝啤酒吃匹萨呢。我知道这不是他的风格,他不会占着位置不退,但也知道北京大学是他一生的挚爱。如今陈明楼504还在等待主人,主人却已长眠不醒……

  罗老师,这一杯红酒我敬您!我干了,您随意!

  弟子毕洪海2018年2月22日于北京顿首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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